晚辈心中的顾景舟

之前提到我每次“遇到名家的偏爱”问题, 总是不免焦虑。紫砂史600年,时大彬、陈铭远的影响,不必我多嘴。我们活在无所不知的时代。而现代人总是不免比较,现代的知识,是一种比较的知识。其实各个文明、各个门类、各个名家,不可率尔比。

顾景舟

顾景舟

但顾景舟,总是有点躲不过。其实我也从未弄懂过顾景舟,不好说,也说不好。只是我知道,长话不能短说。
2013年左右,忘了地点,展览上看见顾老的十几件作品,周围人声鼎沸,我却沉静在僻静空无中,灵魂出窍,片刻间,万事皆休……下楼出馆,即又变回俗人。
朱光潜形容古希腊雕塑为“静穆”。鲁迅反驳。不聊。但静穆一词形容顾老的作品我认为极为妥当。
受地理影响,中国自古以来的经济基础为农耕。故对宇宙、生活看法的本质就是对“农”的反应,从而抽象出的哲学、文学、艺术深受“农”影响。无论道、儒都“顺乎自然”。艺术家既有对于山水、花鸟自然的偏爱,又有儒的修养、内敛、中庸。
不同于西方文明的起点希腊——海洋文明作为商贸为经济基础的起始,在方法论的出发点就是财目、数字等抽象概念,先假设得到,然后转为具体东西。中国自古以来一切的一切,出发点都为“直接直觉得到”。象形汉字便是这种文化的结晶。谈到紫砂,供春壶,明代时大彬的僧帽壶,清代陈鸣远的南瓜壶、松段壶,到陈曼生的十八式、笠荫壶、葫芦壶、井栏壶、汉钟壶……还有秉承儒家秩序,中庸的掇只壶、合欢壶,源头皆来自“农”。
每一位艺术家,其少壮起更吸引人探究。为什么呢?因为稚童少年的感知系统是全息的,慢慢成熟壮大,根子都在早期。
顾景舟生于民国早年,年少便学业拔萃。古文功底深厚,据说能背诵《古文观止》中的大部分文章,神奇的是英文还有些许能力。小学毕业后因世道不宁,战火频仍,家中生活日益困顿,无力入中学深造,17岁的顾景舟正式随祖母开始学习制壶。几年内,壶艺迅速精到,小有名气。
20世纪30年代,上海极其繁荣,古玩市场生意奇好。一些商店、公司为了追求更大利润,干脆聘请高手仿古做旧,冒充古董出售。王寅春、裴石民,也包括才刚刚20出头的顾景舟等皆被相中,被请到上海常年从事仿古做陶。顾景舟第一次踏进十里洋场的上海,光怪陆离,给这位来自农村的青年以强烈的刺激和异样的新鲜。不同于旧社会的闭关与信息屏塞,此时的上海东西方文化交融多元,加上从事仿古,得以有机会亲眼目睹和接触到古董商提供的明清两代传世的紫砂精品,大大提高了眼界和思想。且他天资聪慧,勤奋异于常人,技艺突飞猛进。可毕竟这是冒用先人的印款去谋取商业利益,他晚年也不无自省地说:“这是一段不光彩的历史,但还是有制造者的再创造的。”
这话别人牛嚼牡丹,我却越琢磨越有滋味,继续纠缠。这个再创造是什么呢?之前提到中国自古千年一切的一切受农耕文化影响,出发点为直接得到——见瓜做瓜,见果做果,无不为具象。然审美的趣味一旦确立,代代延续,不容易接受新变化。但一棵树就那么多果子,摘完了不再有。提个私见,天时地利,顾景舟赶上了30年代的上海。美国导演伍迪艾伦曾以梦游式的手法拍摄了同时期的巴黎——海明威、菲兹杰拉德、毕加索、斯坦等大师云集、碰撞。此时同时期的上海,东方巴黎,不再是中原王朝几千年纯粹农耕文化的聚集,而正是工业革命后上世纪文化异变的黄金时代。顾景舟在各种不同领域的见识,骨子里已不单只是古昔文士惯性思维的纵深掘入。横向协作、平面跳跃、重组、再创造的伏笔,不自觉、半自觉,或是全自觉地开始发生。
话还没完,但不像几十年前欧洲绘画的印象派小子,干历史完全陌生的事,上前线,直接和沙龙斗,然后委屈一辈子。颠覆性的问题,势必要付出代价。顾景舟的再创造,并不受传统包袱的束缚:来自传统,来自古典;高于传统,高于古典;前卫,但冷眼热肠,一点不声张。
顾老的作品里,无论是式样的传承、造型的严谨,还是工手的纯净度,不必多言。但无不在一种更大的格局中重新提炼。都是古人的器型,但古人的石瓢,经他手,便成了景舟石瓢。僧帽、矮井栏,都是对传统、古典的“宜兴语言”的再创造。
而中年时期顾老与高庄教授合作设计的提壁壶,正是在打破自我限定,然后尝试处理类似文化意义上的“宜兴身份”,将紫砂放到一个更大的参照系与历史时段里去提炼与创造。在提壁壶上,茶壶因素与空间造型因素是在一起的,我管它叫空间自觉。传统紫砂造型与线条,很明确被顾景舟松开、打碎,然后在充满想象力的手作中展开新一轮的排列组合。顾景舟很清楚地在用一种既有历史纵深度又有现代前卫性的表述来代替他之前的表述形式,但节奏变化依然合度,深沉朴茂。
晚年,顾老与韩美林合作此乐提梁壶,“不圆而圆,不方而方,智欲其圆,行欲其方。刚柔并济,允克用藏”。轮廓,线条,体积,比例,动势飞扬,协调呼应。大美无言。
顾景舟来自太湖流域的边远小镇,由于年少启蒙时期的上海经历和后来一系列放开合作,求真,布衣风范与文士风骨里还嵌入了各种陌生文化领域。心理和思绪中,一半是“乡镇古昔”,一半是“都会异域”,而这异域乃是健全地活在古昔里。
共和国至今的紫砂风潮,我不会说全是受了顾景舟的影响。可追溯源头,他是先觉者、先行者。达芬奇的时代出不了梵高,同样陈曼生的时代也出不了顾景舟。
顾景舟死于1996年。其最后一方印章为:生于乙卯。他没看见互联网全知全悉的又一次世纪性文化异变,要是看了,他会怎么想,又会怎样做?

(成 可 人  原载《金 山》2019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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